在最低谷的时候，走投无路且孤身战斗，幸好有一群真心的朋友在，给予我精神上的扶持。最低点之后，一切逐渐好转，然后在最不抱期望的时候，遇到一直期待的人。于是渐明朗，安全，并确幸。

迷茫的感觉，十分熟悉。那是萦绕不散的主题，在无数日夜醒来和眠去之间。关于现实与想要的生活，乃至下一个微小的抉择。我知道，其实答案就在那里，它一直等在那里，等着我经历完所有的弯路、反复、空白和盲目，然后接近它。而我所要做的，不过是经历我该经历的一切，最终迎向它。我不认为所有被错失的机会都是可惜的，有一些或许只是说明了那不是属于我的人生。而我的无数决定所造就的我的生活，是我的，是好的，它触手可及，踏实安心。

并且，它正在继续。

一年前大约也是这个时候，和从意大利过完年回来的杰西重聚，记得是约着去旧货市场，饭后去她暂居的小房子里做一杯下午茶。1月的马德里还特别冷。每个人都缩手缩脚。她把用来做乳蛋糕的调料用牛奶混合，慢火加热，不停搅拌直到煮沸，然后倒进杯子里，两个人就这么捧着冒热气的杯子，喝得全身都暖起来。那个昏沉的午后，小客厅里昏暗的色调和印度香的余味，当天淘来的旧书封面的质感，浅浅漫漫的谈话，不知为什么，总是忽然就闪回脑海。

于是下课回家也从超市买了一模一样的甜品调料，放进牛奶煮。小火加热。索性把电脑搬到厨房去，放着随意的音乐。一边搅拌一边查看邮件。全世界都在为狂欢做准备的今晚，我却忽然爱上这一刻的独自安好。

祝你圣诞快乐。

一个人的房间，有时候需要一点声响。放音乐，又没有刻意想听的歌。打开豆瓣FM，偶尔会有惊喜跳出来，比如七十年代的治愈系，大学时候K的歌，后摇和英伦。但是它一直缓冲，缓冲到我心都磨碎了。只能忍痛关掉。什么世道连顺畅地听一首舒服的歌都成了奢望……

350页的红皮日记本写完了，第一篇日记从2009年开始。找不到心仪的本子，某个阳光灿烂的上午，下楼去对面搭上了一辆去市区的巴士，下来胡乱走走，在琳琅满目的橱窗间有恍若隔世之感。然后撞进Muji，拣了这只纯黑封面的细纹本。条纹之间的间隔非常小，纸质是那种抚摸上去有肌肤般光滑质感的触觉，所以即使不是理想的线圈本还是带回来了。因为行文细密，一天的日记就比原来多出许多字。多出许多琐碎无用的记载。

“灰蒙蒙的北方天空”，索在签名里这样写。之后我注视马德里冬日阴云密布的天空时常想起这句话。灰蒙蒙的北方天空，我们俩此时的纬度大致是差不多的，所以姑且让我也将马德里的天称为北方的天空吧。裹紧围巾衣领在路边奋力逆风走，看到玻璃倒影里，头发披散在羽绒衣帽的毛边上，有一丝惊悚的温柔。

土豆是过冬的好食材。煮烂了捣成泥，加上辣椒酱拌着吃，这样暖烘烘的一碗，在冬天的晚上特别治愈。还有蔬菜汤，用很深的锅把冰箱里所有的配料都扔进去煮，巫婆在古堡里熬汤。

Vicky在落难的时候，走投无路。捷哥接纳她。光脚穿睡裤的男人，踩在瓷砖地板上给她煮一碗面。她要辣椒酱，打开冰箱自己找出比较辣的那种。然后接满冰块倒一杯红酒。她静静地描述自己的窘境，不知道可以去哪里，不知道可以做什么。然后突然就哭出来。

那种看不到明天的绝望，在断崖处停滞的漫长感，突然就从屏幕上迸裂，直击过来。舒淇最令人舒服的是，在一部电影里她就是女主女主就是她。浑然一体。根本没有演的痕迹。你仿佛就是在观望一个这样在现实里走投无路的女孩，又仿佛在观望某一刻在现实里走投无路的自己。

侯孝贤的《千禧曼波》。“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在迎接一个新的世纪……” 可是舒淇的声音里，明明有瞬间苍老的疲惫。

2.

凌晨四点如果还清醒没有睡意，你会选择继续努力入睡吗。一口气看完了《广告狂人》第四季的最后几集，盼着还未上映的第五季。豆瓣上有人说，“美剧比电影的好处就是让你知道，生活不会永远那么好，也不会永远那么不好，因为还有下一季”。带着这样飘渺的安慰，最终在晨光熹微时睡去。

做了好多不美好的梦。内心酸涩。梦到过世的姥姥，在梦中是她生命最后的情形，我为她擦洗身体，她虚弱的微笑和言语……哭醒过来。现实完全是另一番情形：姥姥去世前最后一段日子我不在她身边，我甚至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这样的梦太残忍。现实中无法弥补的遗憾，放到梦里去圆，只会更悲伤。

最喜欢的时间，是下午上课之前，或是周五的早课之后，在家里烧一小锅水，做茶。

有时泡三月从家里带来的黄山毛尖。用透明广口玻璃杯，看一尖两叶的绿在热水里缓缓舒展。第二泡的味道最好，醇而不涩。到第三泡就淡了，但后尾是甜的。特别喜欢喝完茶口腔里的余味，清甜甘润。

有时也做红茶。按照网上英式奶茶的方子，自己做一杯热乎乎的奶茶。厚实的陶瓷杯子捧在手里，小碟里盛两块杏仁饼或黄油曲奇，幸福的下午茶时光。

平素的琐碎生活，能记得的仿佛也就是这些片段。静下心来切实感受到的时光，不多。握着暖暖的杯子看窗外梧桐大片大片掉叶子。一边烧水一边拿本读不完的小说等水开。从网上查简单食谱找来食材折腾新菜式，然后一个人默默吃完。夜晚提前一小时钻进床榻，点一枚蜡烛看掉一集美剧然后睡觉…… 这样的时刻，生活就变得特别简单自足。什么都不缺，很完整。是它本来就有的样子。面目平和。

2.

RF的朋友里面，有这样几个人物，平日里是不羁叛逆的典型。喝酒之后开始掏心掏肺跟你侃。有一天喝到最后，走好远的路找到他自己的车，三个人靠在车边拿着罐装啤酒继续神侃，不肯回去。依稀记得那种微醺状态下努力理清思路说话的感觉，话题都是触及内心的，关于爱的信与不信，人本性的私与无私，岔路口的孤独以及作出的决定，到最后得出其实没有什么是特别重要的结论。

说完这么多，整个人倒空了。于是开车回家。一路上大家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车窗外凌晨的马德里，依然灯火通明的街道和森森建筑。漆黑一片的循世公园。高速上迅速划过去的广告牌，那么夸张的笑脸在深夜显得滑稽。黑压压的厂房还有暂停在半空的升降机……

3.

RF说他只有在做电子乐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世界静止而时间飞逝。我想了想，我的这种感受应该属于画画。虽然我从来不画什么。画画对我来说，和大提琴一样，只是属于童年愿望未完待续。不过这样就够了。我从来不奢望自己能成就什么。取悦自己就好。

4.

买了一堆生栗子。就是忽然间很想吃栗子，但从来没做过，这一大包买回来，开始在网上查食谱。原来只是扔进开水里煮这么简单。却无与伦比的美味。

小时候妈妈做小鸡烧毛栗，我总是把碗里的鸡肉吃完了，毛栗留到最后一块儿吃。那种粉粉糯糯的口感，很喜欢。

又想起四年前给杜维他们做翻译的时候，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做翻译。下午从会场出来，见到路边卖糖炒栗子。西装革履的杜维大步奔过去买了一袋，我们就在路上剥来吃，他说我好喜欢吃栗子。孩子般的长腿叔叔。只过了四年，为什么说起来像上辈子的事情了呢。

无意中翻到08年7月在北京的照片。应该是一个人去领签证的时候。天气特别好，是那种北方夏天才会有的，高远疏朗的天光。国子监，孔庙，又转到南锣鼓。一个人，随手拍下路边拦腰粗的大树，被描画一新的红梁绿柱。拍很多博物馆里的注解和藏物，如今看来全是无用的拍摄。这些照片拍下来被输进电脑里，甚至不再被看过一遍，横竖都没有调整过。还有那些火车上萍水相逢堕水成离的友情，邻铺小孩子嬉笑熟睡的面孔，车窗外夕阳散发的橘红色光芒……那些曾经在24小时移动的车厢里作伴聊天的伙伴，如今都散落回茫茫人海，互不相知。是这样稀薄又美好的人间情谊。

秋天容易怀旧。你记得当初给Pa的生日礼物里，很耐心地在每一页页尾写一句话，有一句说，十月出生的孩子，血液里都是落叶的眼泪。青春期对哀愁的充分向往和充分感受力，后来想想，十月天枰，应该是乐天的性格才对。

小周末。去影院看《生命之树》。泰伦斯马力克。其实我去看这部电影不是因为布拉德比特也不是因为西恩潘，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导演曾拍出过《天堂之日》那样的电影。每一天摄制组只在黄昏时分，用日暮时的自然光线拍摄，画面美得令人愉悦。生命树里也有令人叹绝的摄影。美到每一帧拆出来，都可以是一部精彩绝伦的静态摄影作品。用影像叙事，我知道这不是娱乐电影受众所习惯的方式。国家地理杂志的画面，宗教唱诗的宏大音乐，配上梦呓般的问天旁白……影院里一阵阵不怀好意的笑。身边人早已如坐针毡。可我仍旧觉得，这部139分钟的影片里，有很多打动我的瞬间。比如描述中年丧子的夫妇那一段，镜头180度颠倒去拍夕阳里在水泥地上踢球的孩子们的倒影；比如葬礼后面对邻居的安慰丈夫的强硬态度，那种嘴上说着“我们很好”心上却万箭钻心的痛苦；比如镜头仰视阳光下的鱼缸，妈妈伸手进去抚摸游动的鱼，光与波纹，还有少年们在严父清教徒式的管教下的压抑和无能为力，他们是另一种禁锢在鱼缸里的鱼……那种特别熟悉的、青春期的饮恨和无能为力感，唯一的安慰是期待冲出鱼缸的那一天，即使多么憎恨身处的现实…… 又比如成年后的长子，以成年的形象出现在年轻时的父母身边，抚摸母亲尚年轻的发丝面庞，与父亲拥抱拍肩，抱起仍是少年时的弟弟——他在内心已经与自己的过去和解，原谅并接受了曾给过自己痛苦的家庭，已经能够以一个成人的方式去面对自己和这个世界。

影片结束。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解读。我不知道泰伦斯马力克通过这部电影想说的全部是什么，可是这不重要。我看到了我所看到的，感受到了我所感受的。这就够了。至于不喜欢一部电影，可以有千万种理由，喜欢它，一个就行。

周日去楼下小酒吧吃实惠又丰富的小早餐。然后去逛旧货市场。仍然是络绎不绝的人和不变的木吉他Entre dos aguas。带回一盆花叶辟荔和一本旧书注解版堂吉诃德，旧得纸页发黄，扉页上署着一个没有读过它的人的名字。

回到家慵懒地听着柔软的音乐。写日记，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晚上关了电脑，床头灯昏黄的光晕里，读一年前至今的日记。像没有读过一样地，有耐心又带着反思去读，留意着右上角的日期，体会着期间自己的变与不变。就这样不知不觉读到凌晨两点半。

在泳道里和一帮老大妈挤在一起，教练提着嗓子喊Feli你先出发，仍然会在回程撞到前面的老太太。狼狈不堪。错过了继续十月班的缴费日期，懊丧不已。方脑袋的西班牙人定制的规定，有时和不规则型脑袋的我格格不入。

昨晚去上课前匆忙中打翻了最喜欢的香水，KENZO水之恋，一直只用这款三四年。回国时和妈妈去香港，特意买了这瓶50ml装，想着可以用上一两年，结果一大半都洒在地板上…… 顿时有种要按回放键重新来过的冲动…… 有一股气馁和破坏欲冲上来，拼命压制住自己不要头脑发热丢掉整瓶香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要么一切要么全无的极端，从少年时至今未改。

在墙壁上贴一张日程表，易事贴剪成小块，标出每个学生的上课时间。即使知道自己无论心情多差只要到了学生面前aoeiuü地开唱，就会瞬间精神焕发，仍然还在每节课开始前的数小时内心有重石。我的拖延症和纠结病，已经渗入膏肓。

看2010年出的群星轻喜《情人节》。分成一小段一小段来看，仿佛这样由温暖电影弥漫来的温暖情绪就可以适量延长。养眼的众明星养心的小喜剧。那些抨击其剧情陈旧做作俗套的人们都请喝一杯玫瑰味热巧克力在单人沙发上放轻松，当做贺岁片来看就好，图个轻松快乐，愿意用“有深度电影”找虐的请自觉换台。治愈系总是用知心姐姐的声音告诉我们，山穷水尽处自有柳暗花明村。这样看完，至少可以睡一晚踏实觉。

圣塞巴斯蒂安和毕尔巴鄂。两座大西洋边的巴斯克城市。夜车抵达圣塞的露天车站时，天还未亮，陌生城市仍在沉睡中的清晨，路人和街灯一样寥寥。是这样一瞬间，不知自己是在路上还是在归来。于是告诉自己终于又站在一片没有踏上过的土地，用力踩下去，仿佛这种知觉会帮助自己意识到身处何处。贝壳海湾的海水冰凉，你慢慢走下去，走下去。冰冷覆盖你的小腿，大腿，腹部，然后是整个上身。海浪扑上来，压抑住你的惊呼。你发不出声音，整个人在海水里，慢慢感觉一种混淆于冰冷和滚烫之间的刺痛。

九年之后，亲眼见到坎塔布连海。风之梳的疾风劲浪，礁石上有被长年侵蚀的蜂窝状和沟壑状凹陷。九年。你看到风之梳巴斯克语名字词头的haize，内心震动。没有人知道，这还是一场关乎内心的旅程。你在履行九年前对自己的承诺。青春期的迷恋总是毫无来由又刻骨铭心，那个名字已烂熟于心的巴斯克男子，你曾暗自发誓要抵达他生长的土地。

长途的行走，最初的动因，也许微不足道，即使曾经壮阔在行走过程中也会渐渐不再重要。我们获得了更多不曾等待的，不曾预料的，好的坏的，历练成长。内心的建设，就这样渐渐自成体系，脱离最早的动因和期待，独立为我们所成为的个体。你在日记里写：

最初的不切实际的梦想，已经渐远，留下循道而来的我，身处不相关的另一番现实，却甘之如饴。

如此。最初的梦想，在一个人生命里的使命已经达成。并不是所有的梦圆都需要同一个形式。它们以彼此衔接或前后承载的形式暗自发生着，建构着我们的人生。这微妙造化，有时我们并不自知。是时光的力。在磐石上凿下刀刻般的印迹。

Fer说2013年之后会发生许多大事，大的变化，例如整个国家都中断供电或是之前荒谬的设想成为现实，他说有人预言二十年后中国会成为一个基督教国家，联想到著名的孙吕夫妇在围脖上如被洗脑般的诡异厥词，不由得脊背发凉。其实很多发生过的事情，在更久远以前的人类看来的确是疯狂的闹剧，但都一步步发生着实现着。冥冥中有一只轴，谁又能看得见摸得清。所以他坚持不在马德里买房子，37岁的人，仍然流浪在路上，想着或许去中国工作，是他一直向往能一探究竟的国家。我笑说，这壶酒有点深，你心里兜点儿底，他笑，我知道，我不是一时兴起去东方猎奇的观光客，我已经留心观望她很多年了。

带在身边每日记录开支的小本本，背面有一页，是三月回国时从深圳去广州的和谐号上做的手记：

在火车车窗外看一路日落。暮色渐沉的禾野。这世上有这样多的人，在默默无闻地活着。有一些却生来带着不甘于此的梦想，要去看一看自己在这颗蓝色星球上，究竟能走多远。不安生。可是真正行走过抵达过又离开过的人，终会变得沉默。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最深的绝望里，看得见最美的风景。远方有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有和这里一样的不美好，但这些其实真的不重要，长途跋涉千山万水，不过是为了找到自己。

第一节课。老师站在逆光里，笑问，对不起刚才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初级班里，我竟然不是唯一的“青壮年”，多米尼加的吉娜，看到她第一眼我就心安了。水。水是多么神奇的物质。如此温柔平静，又如此危险令人不安。怕水的崔莎，一直沿池边缓行，她来自爱尔兰，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西班牙语已经不残留任何口音。加利西亚的蒙茨，已经在中级班泳道，鼓励我们说，年轻人学得很快，你们马上就要超过我了。在更衣室的谈话，居然是关于外语与异国生活，年近半百精通六种语言的中年女人，与我们讲起年轻时在异国的生活，仍旧满脸美好的憧憬。

回到家，室友还在熟睡。满树的斑驳光影照进房间，像是赚得了一上午明媚阳光，攥在手心里，舍不得安放。

明天继续。